M在路上--给陈劭雄
陈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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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今天不上班。她不上班是因为老板今天放她的假。老板今天放她的假是因为老板今天也不上班。他不上班是因为他要赔他的太太看楼。老板不希望他不在公司的时候M被公司里的其他男人分享。M当然最能体会老板的用心,为了报答老板的殷勤,她想好好地利用这一天。她决定上街去选一支新的唇膏。
M出门时折腾了很久,她先是试了一件吊带长裙,这是老板在她生日的那天送给她的。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心想今天不是跟老板出门,穿了也白穿。她又打开衣柜,换了一件露脐短背心和一条牛仔短裤。就这样她关了门下了楼梯。她下了楼梯又上了楼梯,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她忘了带她的太阳眼镜。今天外面天气很热。
M正要穿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她身边闪过。她吓了一跳,把脚缩了回来。路上的车子并不很多。M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还早,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急于过马路了,她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在她的身子侧面开过。一辆大巴。一辆中巴。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一辆油罐车和一辆黄色的宝马。M觉得今天的路面特别干净,她的心情特别好。
M的步子不算太快,但是她很快赶上了走在她前面的人。离M两米远的地方,正在使距离缩短的是一对拎着小提包的男人。这种小提包她的老板也有一个,于是她很快又想到了她的老板。这两个男人都讲普通话,一个带潮州口音,一个带四川口音,M猜想他们正在合计开一间潮州麻辣火锅城。
M现在快接近一个也是和她一样一个人走在路上的年轻女人了。这个女人身材不错,穿着式样和颜色都跟她刚刚放回衣柜里的那件一模一样的吊带长裙。M嫉妒起来。穿这样的裙子走在街上一定是有目的的。她猜测着这个女人的双肩小背包里装着的东西:一个钱包。一个化妆盒。一叠护舒宝。一个BP机。一个电话本。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使这个包鼓成这个样子,那么还会有些什么呢?一包皇上皇腊肠? M实在猜不出来。M比吊带裙走得快。她很快把她甩在后面。现在轮到她猜她了。M什么也没有带,她只能把她扭动的屁股留给后面的人。潮州人和四川人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M紧张起来。她知道现在有六只眼睛盯着她的屁股,有四只眼睛盯着她的屁股和后面那个女人的细腰。一个圆圆的屁股配上一个细腰该是多么理想啊! M所想的也正是潮州人和四川人所想的。
M开始不走运了。在她的左前方的上方,有五个脸上带小酒窝的小姐妹在冲着她微笑。M很想有这样的让人感觉甜密的小酒窝。她的爸爸没有酒窝,她的妈妈没有酒窝,除非她的老板在她脸上狠命地咬两口,留下两排很深的牙齿印,时间一长,这两个齿印可能会变成酒窝。可惜的是,老板只习惯于用嘴唇在她的脸上蹭几下,他的齿印留在别的部位了。
M不知不觉已走到十字路口。一个警察正站在一个圆台子上。M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讨厌警察,因为她的爸爸也是警察。她的警察爸爸每天都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值班。他每天在同一个时间见到的同一个人就是她的妈妈。她的妈妈是一个每年都被评为先进的清洁工。她的绿色的垃圾车每天都和她爸爸的黑色自行车靠在一起,就在值班警亭的旁边。当她的爸爸执罚违章者的时候,她的妈妈就放下手中的扫帚站在旁边观看。她喜欢看他行举手礼和掏上衣口袋的动作。有时候,被罚的人不服气,跟她的爸爸争执起来,她的妈妈就会在旁边替她的爸爸说话。警察爸爸和清洁工妈妈就这样年长日久地在相同的时间里在相同的地点会面。他们建立了感情。他们结婚了。警察继续当警察,清洁工妈妈调到了交通中队的食堂。
M现在已经在穿过马路。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人用照相机对准圆台子上的警察。M站在这个人的后面,望一望照相机,又望一望警察。你是记者吗?M试探着问。拍照的男人眼睛和双手都没有离开照相机,但是他的嘴巴开合了一下。不是。那么你是摄影家?M又进了一步。男人拨了一下卷片器,嘴巴又动了一下。也不是。你不像是一个游客。M用了否定句,语气很肯定。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游客?拍照的男人双手和眼睛终于离开照相机,他把身体转向M,说了一个比较长的句子。我不知道,反正不像。M的眼睛开始出现了一线光芒。是不是游客只会拍寺庙,不会拍警察?男人替M作了分析。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从你的眼睛里。男人开始配合起来。我不光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还知道你叫M,你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你今天不上班,你的老板放了你一天假,你想上街买一支唇膏,至于你注意到我在拍警察,这很简单,因为你的爸爸也是警察。M听完男人的这一连串道白,吓得不敢再出声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她想起最近周刊上正在讨论隐私权问题。这个男人会不会是老板的太太雇来的探子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拉她老公去看楼就是早有预谋的了。但是她不派人跟踪我和她老公,跟踪我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M越想越想不通。她一醒神,发现拍照的男人早已经不在了。

1998.12.6